作者 | 周智宇
车企与电池供应商之间的关系,正进入新阶段。
今年9月4日,小米发布“小米龙甲电池“。澎程系列全系搭载这款电池,电芯由中创新航和欣旺达动力供应。不乏其例,理想也发布了电池品牌“连山”。
过去,一些车企向电池厂采购成熟电芯,自己集成为电池包,留给车企本身能够发挥的空间已经不多。做龙甲时,小米把手上的活往前挪了一步。电池包由它主导开发,包里的电芯怎么选材料、负极要不要多压一遍,它也和供应商一起定。
华尔街见闻近日走访了小米与中创新航合作的小米龙甲电芯产线。在这里,中创新航要为澎程的两款Max交付合格电芯,但厂里即便找到一家样品合格的新隔膜供应商,要换,也得先问过小米。小米派驻的工程师一路跟着工艺、设备和良率,遇到质量异常,有权叫停产线。小米把这套驻厂安排叫作“影子工厂”。
过去,一款明星电池可以成为几家车企共同的卖点,电池厂的招牌也跟着进了各家的展厅。
龙甲这条产线上,已经能看到另一种分工。工厂仍由中创新航经营,但一家隔膜厂能不能给龙甲供货,小米也要点头。而多供应商供货下,小米向车主承诺的却是同一个龙甲。车企肯把功夫下到电芯车间,一来能在设计时就决定哪些性能值得花钱,二来也有底气用自己的牌子为电池作保。
这种联合开发如果多起来,同一家电池厂做出来的电芯,也会带着各家车企不同的取舍。到那时,买车只问一句“用的谁家电池”,恐怕并不足够。
刀口边上的一毫米
在中创新航的龙甲电芯产线上,一根毛刺越晚被发现,价钱越贵。
这里生产的三元锂电芯,装进小米澎程N70 Max和N90 Max的76度电池包。到了切片工位,一大卷极片被裁成一张张,四台相机逐片检查。裁得整不整齐,不能只看长宽。刀口容易起毛刺,涂层也可能掉粉、崩边。
按小米在这次产线开放时的介绍,常用的光学检测到了极片边缘,往往有一两毫米看不全。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,偏巧也是相机容易看漏的地方。
龙甲给切片工位定制了光学方案,把检查范围推到距边缘0.1毫米以内。下一道工序是叠片,正负极片隔着隔膜,逐层叠成极芯。这里另有精度30微米的相机逐层监测,叠得齐不齐,线上判一次,线下还有AI判定。
极片裁得不好,和一张好片没叠到位,是两种不同的毛病。前一个问题可以在刀口发现,后一个得趁这一层刚叠上去时看。毛刺如果混进极芯,还有刺穿隔膜的风险。
同样一张坏片,在刀口认出来,能单独挑出去。等极芯叠好、焊完、推进铝壳再发现,就得连同整颗电芯一起处理。车间里其他几道工序,都已经替这张坏片干过活了。
极芯推进铝壳,外面就看不见极耳了。这些引出电流的金属薄片有没有翻折,得往壳里看。有的量产线从一批电芯里抽几颗拍X光,小米要求龙甲逐颗拍,由AI判片。
车间还用CT看正负极片有没有错位,检测之后有人复检。装配线一天做出多少颗,X光机就得拍完多少颗。这笔额外的检测开销,是买电芯的小米主动加上去的。
再往裁刀上游看,一卷极片怎么压,也跟澎程这辆车有关。小米要让这款增程车的车主尽量靠电跑日常通勤,在龙甲等效30万公里的耐久验证里,也把全程快充、高速行驶算了进去。
按成品采购的做法,小米可以把不同电芯送去做循环试验,看看哪家容量掉得慢。这一回,它参与讨论的,是做负极时还要不要多压一遍。
负极材料涂在铜箔上,烘干以后,要从两根辊筒之间压过去。压得松,这层材料蓬着,同样大的一只铝壳能装下的活性材料就少。可要是压得过实,到了注液工位,电解液又难以浸透颗粒之间的孔隙,影响电芯反复充放电的表现。
小米汽车副总裁黄振宇在谈到龙甲的开发时说,团队在负极制造中引入了二次辊压,重新校核了压力。据小米介绍,改过以后,电芯循环寿命有所改善。
中创新航也参与了材料选择。董事长刘静瑜此前介绍,围绕龙甲,中创新航对正极材料、隔膜和电解液做了定制开发。即便几家材料厂给出的样品都合格,选哪一种,还得看澎程打算怎样用这块电池。
车企可以在规格书里写下循环寿命的要求,却很难单凭这一项替电池厂定下一张配方。材料怎样搭配、多压一遍值不值得,最后要看做成电芯后的试验结果。
参观辊压工位时,容易记住的是两个数,近百吨的力,正负两微米的厚度偏差。设备在运行中调节辊压力,激光在线量厚度,出口的相机另看划痕、开裂。
试验时,小米和电芯伙伴要找的是一个合适的目标厚度。等澎程开始一辆辆交车,中创新航得守住这个数。第一卷极片压完,换上下一卷,留给车间的余量还是那正负两微米。
在厂里管起了良率
辊压机按设定好的工艺调压力,是中创新航车间里的日常。要是厂里打算给龙甲换一套压力参数,事情就变了。
华尔街见闻了解到,中创新航合作伙伴变更设备、调整工艺参数,需要经过小米审批。站在同一台机器边上,维持生产是一件事,改变这款电芯的做法是另一件事。
到了量产阶段,小米同步工程与工业化(SIE)团队的驻厂工程师,在中创新航各有对口的人。
小米工艺工程师对接中创新航的工艺部门,跟制造参数;设备工程师对接设备部门,管机器从投用到维护保养的事。生产运营人员对接生产部门,跟班组核对上岗人员的技能和作业标准。过程质量工程师和厂里的质量部门一起盯良率、处理不合格品。
光数最后扣下了几颗电芯,干不了这份工作。要弄清后面还会不会接着出坏片,人得能一路查到机器和来料。
比如浆料里的金属碎屑。从投料、合浆到涂布,龙甲分五级除磁,先拦大颗粒,再吸细颗粒。专门替厂里除杂的磁棒,自己也得定期受检,还得把前后几次的结果放在一起看。一根棒子今天还吸得住碎屑,磁力却可能在逐渐减弱。如果一直等到失效才发现,就得回头查从上一次检查以来,有多少浆料已经过了这一关。
小米向各级供应商导入的质量管理体系(QMS)有十二个模块,设备维保、产线异物管控都在其中。电芯出厂前还能再做检查,厂里平日怎样保养这些磁棒,小米现在也能按同一套规程跟中创新航核对。
另外一个驻厂岗位,管到了供应商的供应商。正极材料送进中创新航,每一批都要取样做标准充放电测试,看一克粉末能放出多少电。
跟卖粉末的公司打交道,原本是中创新航供应商质量部门的活。现在,小米的分供方管理工程师跟这个部门对接,顺着正负极材料、隔膜等来料的供货关系,逐级管到二级、三级供应商。就算另一家材料厂送来的样品测出了同样的克容量,要把它用进下一批龙甲电芯,也得事先经过小米同意。
对中创新航有用的一项变化,在电芯交出去以后。刘静瑜透露,两家打通了质量追溯系统。
原先分在车企和电池厂两头的记录,现在有了可以对起来查的依据。比如,一辆车用过几年后续航衰减,车企知道它怎么充电、跑过多少里程。要判断还有哪些车值得一并排查,就得找出它用的是哪一批电芯、同批产品又装进了哪些车。
中创新航掌握的是制造时的那一头。按小米的要求,制程信息留存十五年,远在一款车上市、改款之后。
进厂看数据,小米也得接过一件挺为难的差事。当产品出现质量异常,驻厂团队有权叫停产线,什么时候恢复生产,也得经过小米审批。隔着一道厂门买电芯,发现一批货不合格,买家可以把货退回去,催供应商尽快补齐。
这批异常品挑出来以后,下一批还会不会犯同样的毛病,小米派进中创新航的工程师也要给得出判断。
中创新航的生产线倘若因为质量问题停下来,最想让它早点开工的,恰恰是等着电芯装车的小米。可按两家的约定,这时候工厂等的,也是小米点头。
车企带着图纸买电芯
在澎程两款Max的新车申报资料里,电芯生产企业填的是中创新航。可要问龙甲这颗电芯是谁设计的,光看这一栏还答不上来。同一家电池厂,给不同车企供货,接到手里的活也不一样。
电芯由谁设计、由谁量产,当前大致可以分出四种做法。
第一种是成品采购。电池厂自己设计、自己生产,车企买来电芯,负责把它们做成包、装上车。零跑部分车型走的就是这条路。
第二种是联合开发。小米做龙甲,先根据澎程需要多大电量、要经得住怎样的快充,提出电芯要求,再同电池厂一起选材料、试工艺。中创新航据此定制正极材料、隔膜和电解液,并负责量产。投产后要改约定好的工艺参数,仍须小米批准。
第三种是自研委托制造。车企把电芯设计做出来,再请电池厂量产。改款理想i6的5C电芯就由理想研发,交给欣旺达和中创新航生产。到了这一步,车企要对自己的设计负责,怎样把它一批批做稳,还要看工厂的本事。
第四种是自研自产。比亚迪的刀片电池从研发到量产都在集团里。车企连工厂也自己经营,良率要自己提,车卖慢了,设备空下来的成本也要自己担。
第一代SU7上市那晚,SU7 Pro用宁德时代的神行,SU7 Max用101度的麒麟。那是小米的第一辆车。到了澎程,配置表换了个写法。N70 Pro用52度的磷酸铁锂电池,Max用76度的三元锂电池,两家厂分别供货,都叫小米龙甲。
买现成电芯,采购拿到手的是一度电的报价。至于负极压几遍、极耳怎么做,厂里已经试过好几轮。联合开发把算账的时间往前挪了。为了让澎程的电池经得住常年快充,负极值不值得多压一遍,小米可以和中创新航一起试。工厂照旧由中创新航经营,小米也得承担试验费用和驻厂工程师的工资,预期销量有多大,决定了哪款车值得这么做。吉利有自己的电芯厂,2026款星愿照样全系用宁德时代的电芯,还是上市时的一项卖点。
“标准小米定、过程小米盯、质量小米担”,这是小米给龙甲的说法。两家厂交给小米的是不同的电芯,小米开给首任非营运车主的是同一份保障。原厂电池因质量问题自燃、车辆达到报废条件,由小米补偿同配置新车。
燃油车时代,同一家厂的变速箱装在两款车上,哪一款换挡更顺,车主自有评价。几年开下来,这份口碑大多记在车企名下。
电池若也走到这一步,联合开发对车企就更有吸引力。它可以按一款车的价位挑合作伙伴,把快充和耐久做成自家车型的卖点。
对电池厂来说,能不能在发布会上被点到名字,或许会变得没那么要紧。更要紧的是,下一款车还在画图纸的时候,谁能先坐到桌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