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17日傍晚六点,法国中南部小城利摩日,一群戴面罩的人撞开了市政厅的大门。这座建筑已经站了143年,钟楼高43米。两个小时后,钟楼在火光里塌了下来。
当天深夜,利摩日市政府的社交账号只发了一句话:
"今晚,我们的市政厅被大火吞噬。和你们每个人一样,我惊恐地看着这座属于利摩日全体人民的地方化为灰烬。"
同一时间,巴黎共和国广场上的汽车还在烧。马赛有人用隔离护栏撞开市政厅大门,在墙上喷了一个无政府主义的"A",人群里有人高喊"我们攻占巴士底了"。里昂的旅游局老楼被点着,波尔多的警察局被砸,CNews和Europe 1的办公室玻璃碎了一地。从巴黎到马赛、尼斯、南特、波尔多、里尔、图卢兹、斯特拉斯堡,超市、药店、眼镜店、手机店,还有爱马仕和路易威登的橱窗,一个接一个被砸开。巴黎市长格雷瓜尔说,首都"整条整条的街道被毁了"。
内政部事后给出的数字是:全国55万人上街,巴黎11万。事前,他们预计最多17万人。
法国总工会的说法是80万人、1750个集会点。截至10月18日,2397人被捕,997名警察、宪兵和消防员受伤,其中7人重伤。法国零售与贸易联合会统计,约1500家商户受损,损失以亿欧元计。一位78岁的巴黎居民站在街垒残骸旁对法新社说:"感觉我们像打了一场仗。"
如果只把这些画面当成"法国人又上街了",会错过这此暴动真正的分量。街上其实挤着五拨互不相识的人:高中生、大学生、工会成员、农民,以及八年前那场"黄背心"运动的老面孔。他们喊的口号不一样,要的东西也不一样。
把这五拨人黏在一起的,是一个数字:119%。
一把火从高中教室烧到市政厅,只用了三个星期
故事起点在巴黎郊区的克雷泰伊。9月中旬,一所高中的学生最先走出校门,理由是校舍年久失修、班级太挤、老师不够。抗议随后蔓延到波尔多、雷恩、南特、里昂、里尔、马赛,约25万学生卷入,500多所高中停课。
政府的反应不算慢:涨注册费的计划撤了,3000名代课教师派下去了,还开了一个全国线上问卷,专门听学生说话。为平息事态,警方一度暂停在校园抗议中使用震爆弹。
问题在于,法国2026年教育部的预算是645亿欧元,听着不少,可其中约285亿要拿去付退休教师的养老金。钱在账上,进不了教室。
在贫困社区教法语的罗歇-拉康打了个比方:水池在漏水,该修的是池子,光往里加水没用。
学生更焦虑的,是漏水的天花板之外的东西:那张文凭还能不能换来一份稳定的工作。这个焦虑,3000名代课教师回答不了。
于是"黄背心"回来了。这个2018年因为燃油税上街的运动,八年之后重新出现在队伍里。它的代表人物罗德里格斯在抗议前发了一段视频:"高中生在为他们的未来而战,工人在为靠劳动生活而战,退休者在为尊严而战。我们的路不同,但我们的担忧可以汇合。"
10月17日,戴着黄色背心的面具抗议者在巴黎共和国广场附近。
农民的加入更直接。中东战事推高柴油和化肥价格,夏天又赶上极端天气,法国农业部估计约3万家农场急需援助。拖拉机开进城,和高中生站在了同一条街上。
爱丁堡大学当代史教授沙巴尔对半岛电视台说,这是"一系列抗议的逻辑结果",而且把学生的怨气和全社会的怨气合到了一起。对法国政府来说,"这是最坏的结果"。
对抗也在升级。自9月中旬以来,超过6700名未成年人被警方拘留。在北部朗斯,一枚震爆弹在学校外爆炸,15岁的少年失去了一只手;在西部图尔,16岁的学生被橡胶子弹击中,失明;在圣艾蒂安,17岁男孩的右手被防暴雷炸断。
这些画面在社交平台上反复播放,然后被复制。到10月17日,原本"改善教学条件"的诉求,已经变成了墙上的"向富人征税""吃掉富人",和街头的"马克龙辞职"。内政部长努内斯在校园抗议中暂停震爆弹的几天后,又授权警方在"城市暴力"中使用它。
人们聚集在里昂旅游办公室前,该办公室于2026年10月17日示威中被纵火。图源:
爱丽舍宫盯着的,是债券市场那块屏幕
街头的火,马克龙见过。2018年见过,2023年见过。这一次真正让他和总理勒科尔尼睡不着的,是另一块屏幕。
9月18日,欧洲评级机构Scope把法国主权信用评级从AA-下调到A+,与惠誉、标普站到了同一档。同一天,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冲到4.57%,2008年以来最高;法国国债相对德国国债的利差达到105个基点,14年来第一次越过100这道关口。
10月1日,2027年预算案公布当天,10年期收益率摸到4.96%,2002年7月以来最高,离5%只差一步。到10月初,法德利差一度扩大到133个基点,2012年欧债危机以来最阔。
一个曾经和德国一起构成欧元区"无风险核心"的国家,现在的借钱成本已经高于希腊、意大利、西班牙和葡萄牙。
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的数据显示,截至今年二季度末,法国公共债务3.596万亿欧元,占GDP的119%。财政部自己的预测更差:2026年119.3%,2027年121.7%,是欧盟60%上限的两倍。赤字率2025年为5.1%,2026年预计升到5.4%,比原定的5.0%目标高出一截,那个目标实际上已经被放弃;经济增长预期今年已被下调三次,从0.7%降到0.5%。
更麻烦的是利息。财政部长莱斯库尔在公布预算时说,明年仅付息就要吃掉赤字的一半以上,到本十年末会达到1000亿欧元。他说完这句,又补了一句"法国的签名是可靠的"。同一天,他在考虑另一件事:少发长债,多发短债。
投标倍数的变化比官员的表态更诚实。法国长期国债的投标倍数从2025年的3.2掉到2.5,短期国债从3.2掉到2.1;发行的平均期限在6月已缩到5年,比2024年初短了半年。买家在变短,也在变挑。
法国的问题不是债务太高,而是没有人能决定怎么还。
希腊债务比法国高,意大利也比法国高。可希腊已经削过一轮,意大利至少有一个稳定的政府。法国是四件事同时发生:高债务、低增长、碎片化的议会、半年后的大选。
五十三年没平衡过预算,法国欠钱不是从今天开始的
把时间拉长,会看到另一幅图景。
法国上一次实现预算平衡是1973年,上一次达到欧盟3%赤字上限是2019年。最近三年,赤字率一直在5%以上。
2017年马克龙刚上台时,法国公共债务还不到GDP的100%,赤字率2.8%。当时他被视为那个能把法国"改好"的人。
2018年冬天,"黄背心"烧了香榭丽舍,政府撤回了燃油税。2020年疫情,法国推出"无论代价如何"的全面兜底。2023年退休年龄从62岁推到64岁,全国抗议持续数月。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后解散国民议会,换来一个没有任何一党过半的议会。当年12月,巴尼耶政府因预算被推翻;2025年,贝鲁政府重演了同一幕。勒科尔尼是第三个。
每一次危机,法国都用借债买了一次平静。平静越来越短,账单越来越长。
现在法国的公共支出占GDP的57%。福利、公务员工资、医保、养老金,每一项都是刚性的。想削减,街上就着火;不削减,债市就着火。世界报用"经济陷阱正在收紧"形容这个局面:一边要增加投资推动再工业化,一边要削减不断侵蚀财政空间的赤字,两边都要钱。
中东的战争,正好打在法国最软的地方
债务是过去五十三年一层层攒下来的。今年的麻烦,是在这个存量上又新添了一层。
今年2月28日,中东战事爆发。霍尔木兹海峡被卡住,这条通道承载全球约20%的碳氢化合物消费。
法兰西银行6月的《金融稳定报告》给了一个很克制的判断:这一次和2022年不一样。油气库存比当年高得多,东亚需求大幅收缩,液化天然气的冲击远小于俄乌战争之后,所以原油价格涨得"相对温和"。
成品油不讲这个道理。欧洲柴油价格较年初翻了一倍,法国柴油零售价创下每升2.41欧元的纪录,德国是2.471欧元。今年3月到8月,中东柴油出口从每天80万桶掉到40万桶,而2025年中东满足了欧洲四成以上的柴油进口。
9月,欧元区通胀率升到3.8%,8月还是3.2%,能源价格同比涨18.8%。法国的CPI从8月的2.4%跳到9月的3.1%。
对普通家庭来说,前几年政府发的那些补贴,基本被物价吃干净了。
法国超过60%的进口柴油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和苏伊士运河,约15%的原油来自中东。一条航道走不通,加油站门口就开始排队。
最要命的一环藏在财政合同里。法国大约十分之一的债务是指数化债券,通胀一起来,这部分债务的本金自动变大;养老金和家庭补贴也按通胀上调。收入端呢,燃油税按销量收,油价一高,销量下来,税收反而少了。
通胀每多拖一个季度,法国的债务就自动多背一层。
法兰西银行算过账:按4月的数据,这场战争会让2026年的财政平衡多出60亿欧元缺口,其中44亿来自宏观环境恶化,仅利息支出就要多掏36亿。这还是基准情景。如果战事拖长,进入"严重情景",法国2026年增长为零,2027年萎缩0.1%,通胀在2026年冲到4%。
所以"中东通胀"同时打到法国的三个地方:家庭的账单、政府的支出、央行的利率。
马克龙飞往海湾的那天,预算案还在议会等他
10月18日晚,马克龙发表电视讲话,谴责暴力,说"任何理由都不能为这些行为开脱"。他也承认,抗议反映了民众对生活成本和油价的担忧,并要求警方对学生保持"相称"。
第二天,他飞往科威特、阿联酋、巴林、卡塔尔,去谈长期的油气供应协议。
这个行程安排本身就是一幅画:他能管住外面的油轮,管不住里面的选票。
摆在议会桌上的是540亿欧元的财政整顿方案,其中430亿是2027年新增的。内容包括冻结公务员工资的指数化(工会说这已是连续第四年)、冻结除最低档以外的养老金、压缩地方政府支出和医保开支、下调企业社保缴费的税收优惠,还有把退休人员的税收减免上限从4439欧元降到3000欧元。国防是唯一的例外,明年还要再加64亿。
勒科尔尼的政府在国民议会没有多数。方案要在12月前过,只有两条路:拿到足够多的妥协票,或者动用宪法第49.3条强行通过,然后承受不信任投票。
荷兰的ABN AMRO给出的基准判断是:540亿里最后能活下来350到400亿,实际落地250到300亿,2027年的赤字率还是5.4%左右。
过去两年,已经有两任总理因为预算被赶下台。勒科尔尼是第三个。
他在电视讲话里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:"这是国家疲惫的时刻。我们正处在一场永久危机的氛围里:战争、通胀、购买力。"
明年4月18日,才是这场危机的定价日
法国总统选举首轮定在2027年4月18日,第二轮5月2日。马克龙不能再选。
9月的Ipsos民调显示,他的支持率是16%,81%的受访者对他的施政表现持负面评价。同一时期的多份民调里,勒庞在首轮拿到33%到36%,梅朗雄和菲利普在争第二名。
债券市场现在要价的,是一个概率:明年之后,法国还有没有人敢削赤字。至于候选人的政策细节,反倒没多少人细看。
勒庞的方案是把公共债务上限写进法律,定在GDP的60%,同时降低部分工种的退休年龄、下调能源税。梅朗雄的方案是让欧洲央行免掉一部分法国国债的利息。在多数市场人士看来,前者会把法国直接推入衰退,后者在欧元区的法律框架里走不通。
市场其实不太在意谁当选。它在意的是,无论谁当选,紧缩都会被打折。凯投宏观的首席欧洲经济学家肯宁厄姆在报告里写得很直白:投资者还担心选举后出现更强的财政民粹主义,"利差在选举前或选举后大幅走阔的风险都很大"。
这不是法国一家的事。10月初,欧元跌到1.12美元,2025年5月以来最弱。欧洲央行6月11日已经加息25个基点,市场还在押年底前再加一到两次。意大利的利差反而比法国窄,罗马在这场风暴里成了旁观者。
牛津经济研究院的塔拉韦拉对CNN说,以法国的体量和系统重要性,"传染到其他国家乃至整个欧元区的可能性非常大,可能引发整个地区的严重危机"。
接下来盯四个日子
10月19日,勒科尔尼主持危机应对小组会议。同一天,看马克龙从海湾带回来什么。
10月,穆迪对法国的评级决定。Scope已经动手,DBRS把展望调成负面,穆迪是下一个。
12月,预算表决。49.3一旦动用,不信任投票就会跟上,这是最可能引爆新一轮政治风险的时间点。
2027年4月18日,总统选举首轮。
利摩日那座43米的钟楼塌下来的时候,消防员还在往火里喷水。法国要修的不只是那座钟楼。
街头的火会灭。债市那块屏幕上的数字,不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