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信贷正在进入对公扩张、零售收缩的分化周期。

央行9月披露的最新数据显示，截至今年二季度末，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降至6.77亿张，较年初减少约1900万张，已经连续15个季度下降。

信用卡的持续缩量并非孤立。今年上半年，42家上市银行个人贷款余额合计62.66万亿元，较年初下降0.27%；企业贷款余额合计121.37万亿元，增长7.90%。

零售退、对公进，已经成为银行应对本轮周期的共同选择。不止一家银行的管理层在中期业绩会上坦言，已将对公业务视作“压舱石”，来对抗居民部门去杠杆带来的冲击。

就连素有“零售之王”称呼的招行，也不例外。

截至6月末，招行零售贷款余额3.68万亿元，较上年末下降1.08%。

映射在利润表上，招行上半年批发金融业务录得税前利润457.03亿元、同比增长23.33%，零售金融业务税前利润428.88亿元、同比下降17.58%；

相较之下，批发的税前利润，已高出零售28.15亿元。

（注：批发金融业务包括公司金融、同业、金融市场、投资银行和资产托管等）

这是自2016年招行按批发、零售披露分部利润以来，批发板块的利润贡献率首次超越零售。

截至2025年上半年，该行零售税前利润仍比批发高149.79亿元，但一年之后，这一差额已变为批发领先28.15亿元。

罕见的扭转，是零售风险出清带来的阶段性让位，还是招行盈利结构的长期变化？

答案仍要回到两端的收入和信用成本中寻找。

零售信贷的分化

首先需要明确的是，招行的零售基本盘在可比同业中，仍处于第一梯队。

截至6月末，招行零售AUM（资产管理规模）达到18.44万亿元，在股份行中断层领先，约为第二名兴业银行的3倍；人均AUM达到7.98万元，在42家上市银行中位居首位。

拉开零售与对公上半年利润差距的，是净利息收入和信用成本的分化。

净利息收入上，零售同比减少22.83亿元、批发增加85.93亿元，一增一减，对两大板块税前利润差额的影响达到108.76亿元。

信用成本上，零售信用减值及其他资产减值损失同比增加111.49亿元、批发减少66.57亿元，一升一降，对两大板块税前利润差额的影响达到178.06亿元。

截至6月末，招行个人住房贷款、信用卡贷款和消费贷款余额分别约为1.39万亿元、0.89万亿元和0.45万亿元，合计占零售贷款约四分之三，分别占比约38%、24%和12%。

三类资产的规模与风险变化，构成观察招行零售信贷的主要切口。

按揭贷款主要受到房地产市场调整的影响。

截至6月末，全国个人住房贷款余额36.29万亿元，上半年减少7163亿元，居民购房需求走弱，按揭贷款已难再成为零售信贷的增长来源。

招行个人住房贷款较上年末减少247.86亿元，资产质量则保持稳定：不良率由0.51%降至0.48%，不良贷款额减少4.40亿元。

信用卡的压力同时体现在规模、收入和风险上。

截至6月末，招行信用卡贷款较上年末减少482.07亿元，交易额同比下降5.43%，利息收入同比下降12.12%至269.03亿元。资产、交易和利息收入同时收缩，直接削弱了零售端的利息收入。

信用卡贷款不良率升至1.90%，较上年末上升0.16个百分点；上半年新生成不良贷款236.98亿元，同比增加39.29亿元。

招行副行长、首席风险官徐明杰在业绩会上表示，信用卡个性化分期政策调整后，招行采取了更严格的资产分类标准，信用卡不良生成因此增加较多。

截至6月末，招行信用卡逾期贷款较年初减少26.08亿元，逾期率下降0.11个百分点。

新生成不良上升与逾期指标回落并存，信用卡风险仍需在更长的时间维度中观察。

东海证券银行业分析师王鸿行认为，招行零售风险尚未出现明确拐点，信用卡不良率仍在高位；较快增长的拨备前利润和充足拨备，则为其继续消化零售风险提供了空间。

消费贷是零售信贷中少数仍在增长的品种，但资产质量同样承压。

截至6月末，招行消费贷款余额较上年末增加212.49亿元，增长4.98%；不良率却由1.02%升至1.39%。消费贷提供了规模增量，却未必能以同样的速度转化为利润。

另有银行业资深分析师表示，三类资产的分化削弱了零售信贷通过规模增长带动利润的能力：按揭风险较稳却难增长，信用卡收入与资产质量同时承压，消费贷虽有规模增量却需要更高的风险定价和拨备支持。

上半年，招行零售收入同比仅增长0.65%。零售财富管理手续费收入达到140.69亿元、同比增长24.81%，但零售净利息收入继续下滑。

财富管理托住了部分非息收入，难以填补信贷收入收缩和信用成本上升留下的缺口。

这构成了管理层主动放慢零售信贷投放的背景。

招行行长王小青在业绩会上表示，“我行贷款增速的放缓也是我们主动选择的结果。”

上半年，招行零售贷款同比仅增长0.05%。在居民资产负债表调整、信用类资产风险仍在释放的阶段，管理层将零售信贷的质量和结构置于规模增长之前。

周期中的对公补位

零售信贷主动降速之后，承接利润压力的任务落到了批发业务身上。

这并非招行独有的变化。

居民部门去杠杆压低了按揭、信用卡等零售信贷需求，风险上升又抬高了信用成本，企业融资需求和对公资产质量相对稳定，信贷资源由零售端流向对公端；

今年上半年，42家上市银行企业贷款余额合计121.37万亿元、较年初增长7.90%，个人贷款余额合计62.66万亿元、较年初下降0.27%；

不止一家银行的管理层在中期业绩会上坦言，对公业务已成为银行穿越周期的压舱石。

这轮行业迁移落在招行身上，最先表现为公司贷款的扩张。

截至6月末，招行公司贷款余额较年初增长9.08%，不良率由0.89%降至0.78%。

公司贷款年化平均收益率虽较零售贷款低111个基点，但靠规模增长“以量补价”，叠加信用成本下降，批发业务承接了零售端让出的部分利润。

中信建投银行业分析师马鲲鹏指出，在零售信贷需求不足时，对公贷款的有效补位，叠加全行活期存款占比提升和负债成本下行，共同支撑了招行净息差的边际企稳。

上半年，批发营业收入同比增长7.42%，其中净利息收入增长21.69%，非利息净收入却同比下降11.00%。

批发利润的增长主要来自贷款投放和信用成本改善，投行、托管和金融市场等非息业务尚未形成同等强度的收入增量。

公司贷款不良率下降，也不意味着风险已经结束。

上半年，公司贷款新生成不良25.11亿元，同比增加2.89亿元；对公房地产贷款不良率仍处于4.47%的较高水平。

同期，招行本行加快处置不良贷款350.13亿元。该数据为全行口径，不能完全对应对公资产变化；公司贷款不良率改善与新增不良增加并存，仍需观察后续演化。

对公贷款的价值，还在于客户资金能否留在招行体系内。

另有银行业资深分析师表示，衡量对公贷款的利润贡献，还要看其带来的风险成本、结算存款和综合服务收入。

在零售信贷需求偏弱、信用成本上升的阶段，对公贷款虽然收益率低于零售，但规模扩张和较低的风险成本可以提高当期利润贡献；

当授信关系进一步转化为结算存款、投行和托管收入，其回报才更具持续性。

招行副行长雷财华在业绩会上表示，“做大客户群始终是招行经营的核心要义。”

贷款余额决定资产规模，企业资金能否留在账户体系内，决定了对公增长能否转化为低成本负债和非息收入。

截至6月末，招行公司客户融资总量（FPA）达到7.27万亿元，较上年末增加5465.60亿元；公司客户存款日均余额同比增长6.10%。

FPA反映企业融资关系的扩张，结算存款检验客户资金能否沉淀，风险调整后资本回报决定新增资产是否真正创造价值。

对公业务已经在本轮周期中接住了部分利润。

但这场利润换位持续多久，或许还将更多取决于零售风险何时企稳、公司贷款能否沉淀为结算存款和综合收入。

新行长的经营取舍

对公的补位，为招行处理零售风险、调整资产结构争取了时间。

2026年4月，招行董事会聘任王小青为行长。此前，他曾任招行行长助理兼深圳分行行长、副行长，后任招商局金融控股总经理，履历覆盖商业银行与集团金融体系。

履新后的首场业绩会上，王小青将大财富管理、科技金融、国际化和智能化列为下一阶段需要进一步巩固和把握的重点。

这四项重点的共同指向，是在零售信贷放缓的阶段留住客户资产，在对公贷款扩张的阶段做深企业客户关系，并用技术投入提高风控和运营效率。

零售信贷放缓后，客户资产的留存更显重要。

上半年，招行AUM较上年末增加1.36万亿元，基金销售额同比增长82.73%。在按揭和信用卡收缩的阶段，客户资产能否继续留在招行体系内，决定了财富管理收入、支付结算和后续融资需求是否仍有基础。

王小青在业绩会上表示，“零售AUM增长的背后，各项指标无法拆分，它们是一个体系、一个整体。”

财富管理维持客户资产和服务关系。零售信贷完成风险出清之后，留存下来的客户资产仍是恢复零售业务的基础。

对公贷款扩张之后，招行需要把单笔贷款做成更长的客户关系。

科技企业、跨境企业需要的融资、投行、股权、财富管理和资金管理服务更为复杂，单笔贷款能否延展为更多服务，决定了对公补位能否沉淀为长期回报。

招行提出“1+1+8”的协同模式，以商业银行、投行和集团子公司覆盖企业不同发展阶段的融资需求。科技金融和跨境服务的目标，是将单笔贷款延展为投行、股权、财富管理和跨境服务等综合收入；这一能力能否兑现，仍需在后续非息收入和资本回报中检验。

智能化被放在客户经营、风险控制和运营效率的交汇处。

上半年，招行信息科技投入46.79亿元，AI应用场景达到1386个，已进入客户服务、尽调、预警和内部运营等环节。

零售信用风险上升、对公客户服务链条拉长后，技术投入既要帮助银行更早识别风险，也要降低服务客户和运营管理的成本。

对公补位为招行争取了时间。

下一阶段，信用卡和消费贷的新生成不良能否见顶、FPA能否转化为结算资金和活期存款、批发非息收入能否改善，将成为观察这场利润换位能否持续的三项指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