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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鑫科技:一座工厂,让中国终于坐上世界DRAM的牌桌

长鑫科技:一座工厂,让中国终于坐上世界DRAM的牌桌


今天最带劲的新闻是长鑫科技上市。A股市场给了它一个近乎失真的开场

727日,这家来自合肥的存储芯片公司登陆科创板,发行价8.66元,首日收盘49元,涨幅466%市值一度达到3.3万亿元,超过工商银行,成为中国内地交易所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。它的IPO募资579.2亿元,是中国内地半导体公司规模最大的公开发行之一。

这样的数字很容易把一家公司变成符号:国产芯片、AI需求、存储超级周期、科创板估值重构。

但长鑫科技真正值得被写下的部分,不在首日涨幅里。它不是一个典型的IPO故事,也不是一个资本市场突然制造出来的风口。它更像一个缓慢、昂贵、长期被普通消费者忽略的工业事件:一个长期缺席DRAM牌桌的国家,用十年时间,长出了一家可以规模化生产内存芯片的公司。

这才是长鑫科技的新闻价值。

合肥一战封神。长鑫科技的故事,很燃,也很硬。是一个很中国的工厂叙事。我忍不住去扒了又扒这个行业。还有这家公司。

三万亿市值背后,是一个罕见的第四名

长鑫科技,更常见的名字是长鑫存储,英文简称CXMT。它2016年成立于合肥,主营DRAM,也就是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。手机里的运行内存、电脑里的内存条、服务器里的内存模组,底层都离不开这类芯片。

在消费电子时代,DRAM经常被视为一类基础零部件。它不如CPUGPU那样被消费者直接感知,也不如AI模型那样站在舆论中央。但在真实计算系统里,DRAM决定了数据能否被快速调用、暂存和交换。处理器负责计算,DRAM负责让计算不断粮。

长鑫科技的招股书把自己定义为中国规模最大、技术最先进、布局最全的DRAM研发设计制造一体化企业。公司称,按照Omdia数据,以出货量和销售额统计,长鑫已经是中国第一、全球第四的DRAM厂商。公司在合肥、北京两地拥有312英寸DRAM晶圆厂,产能规模位居中国第一、全球第四。

全球第四在大多数行业里只是一个排名。在DRAM行业里,它意味着更重的东西。

这个市场长期由三家公司控制:三星电子、SK海力士和美光科技。长鑫招股书称,全球前三家DRAM厂商长期占据全球90%以上市场份额。AP援引Counterpoint Research数据称,2025年长鑫科技按出货量约占全球DRAM市场8%2026年一季度约为9%;同期三星、SK海力士和美光仍占据明显领先位置。

这就是长鑫科技的特殊性。

它没有改变全球DRAM行业的力量格局,但它改变了这个行业过去几十年的一个默认前提:这个牌桌上,几乎没有新的全球级玩家。


DRAM为什么很难长出新公司

要理解长鑫科技,不能从芯片设计开始,而要从工厂开始。

DRAM不是一个只靠设计图纸就能完成的生意。它是资本、工艺、设备、材料、良率、产能和客户认证的综合体。芯片设计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难度在于把一代产品稳定地放到产线上,用足够高的良率、足够低的成本、足够稳定的可靠性,持续交付给客户。

这也是为什么DRAM行业天然走向寡头。

早期的DRAM并不属于韩国公司。Intel曾经凭借1103 DRAM奠定半导体存储的产业地位,但到1985年,Intel选择退出DRAM市场,把资源转向微处理器。日本厂商曾在1980年代成为DRAM主角,随后韩国厂商通过长期资本投入和制造能力积累接过主导权。德国奇梦达则在2009年因行业价格下跌和周期压力破产,成为DRAM残酷周期的另一个样本。

这条产业史说明了一个事实:DRAM不是没有人想做,而是大多数玩家扛不到最后。

这个行业有几个特点。

第一,它极度重资产。晶圆厂建设、设备采购、工艺迭代和产线爬坡,都需要持续投入。钱不是一次性投入,而是按年烧。

第二,它极度强周期DRAM价格上行时,利润可以快速释放;价格下行时,库存跌价、折旧摊销和固定成本会直接压到财报上。长鑫招股书显示,公司2023年、2024年仍处于亏损状态,2025年才实现扭亏为盈。

第三,它没有真正的弯道超车。先进工艺、产品平台、客户认证、良率爬坡,都需要时间。一个公司可以用资本买设备、买厂房,但买不到几百万片晶圆跑出来的经验。

所以,DRAM不是一颗芯片。DRAM是一整套工业系统


合肥押注的不是风口,是时间

长鑫科技不是从空气中冒出来的。

它的成立时间是2016613日,前身是合肥智聚集成电路有限公司,后更名为睿力集成,并于2023年整体变更为长鑫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。公司住所位于合肥经济技术开发区空港工业园。

合肥是理解长鑫的重要入口。

过去十多年,合肥形成了一套被外界反复讨论的产业打法:用地方资本、土地、政策和配套资源,押注少数重资产产业项目。京东方、蔚来,是这套打法中更早被看见的案例。长鑫科技则是合肥把这套方法推进到半导体存储领域后的结果。

DRAM比显示面板和新能源汽车更难。它更隐蔽,更底层,也更缺少短期反馈。一个城市要扶持这样的产业,不能只看招商落地,也不能只看融资新闻。真正的考验,是在亏损、周期下行、外部限制和技术爬坡同时出现时,能不能继续投。

长鑫的成长,正是这种耐心资本的结果。

这家公司从成立之初就不是轻资产创业公司。它采用IDM模式,也就是从产品设计、研发、制造到销售一体化推进。这一模式能够加强工艺沉淀和产品迭代,但也意味着公司必须同时承担工厂建设、产线管理、设备折旧和研发投入。招股书中,长鑫把本次募集资金投向存储器晶圆制造量产线技术升级改造、DRAM存储器技术升级、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前瞻技术研究与开发。

这不是互联网式创业。互联网公司可以先做产品、拿用户、再扩大服务器。DRAM不行。DRAM要先建厂,先采购设备,先组织工程师,先把产线跑起来,然后在几年后才可能看到稳定收入。

也因此,长鑫科技的长出来,不是单一创始人神话,也不是一座城市的招商成绩。它更像一种多方力量共同托举的工业组织:地方政府给土壤,产业资本给时间,技术团队给工艺,客户市场给订单,周期给窗口。


长出来的是工厂,不是PPT

长鑫科技最硬的部分,不是它的融资规模,而是它已经形成了实际制造能力。

招股书显示,公司20199月推出自主设计生产的8Gb DDR4产品,实现中国大陆DRAM产业从零到一的突破。此后,公司采取跳代研发策略,完成从第一代工艺技术平台到第四代工艺技术平台的量产,并实现从DDR4LPDDR4XDDR5LPDDR5/5X的产品覆盖和迭代。

这组信息的重点,不是型号名称,而是连续迭代。

在半导体制造里,做出一代产品并不等于建立能力。真正的能力,是一代产品量产后,还能继续推进下一代;一条产线爬坡后,还能把经验复制到更多产能;一个客户认证通过后,还能进入更多场景。

长鑫目前的产品覆盖DDRLPDDR两大主流系列,提供DRAM晶圆、DRAM芯片和DRAM模组,应用于服务器、移动设备、个人电脑、智能汽车等领域。招股书披露,公司已与阿里云、字节跳动、腾讯、联想、小米、传音、荣耀、OPPOvivo等客户开展合作。客户名单比宣传语更重要。

内存芯片进入手机、PC和服务器供应链,需要通过漫长验证。它要经受温度、功耗、兼容性、稳定性和可靠性考验。手机厂商不愿意因为内存问题影响整机口碑,云厂商更不能承受服务器集群大规模不稳定。能进入这些客户体系,意味着长鑫已经从国产替代概念走到真实采购环节。

这背后是组织规模。

截至2025年底,长鑫科技员工人数为19298人,其中30岁及以下员工占62.99%。 报告期内,公司研发投入持续上升,2023年至2025年分别为46.70亿元、63.41亿元和95.93亿元。公司称,截至2025年底,拥有3929项境内专利和3043项境外专利。

DRAM行业不崇拜天才叙事。它更相信工程师密度、工艺纪律和产线经验。一万个工程师在洁净室里反复调参数,比一次漂亮发布会重要得多。制造费用、折旧摊销、存货跌价、单位成本下降,这些财务表格里略显枯燥的词,恰恰是长鑫真正的工业现场。

招股书披露,2023年公司产品价格经历周期性低点,导致存货跌价准备计提和转销金额较大;2024年和2025年,随着DRAM行业回暖、产品结构优化、规模效应和精益生产管理显现,单位生产成本下降,存货跌价准备转销规模大幅减少。

这段话没有激情,但很关键。

一家DRAM公司的成熟,不是从亏损变盈利那一刻开始,而是从它能把成本、良率、价格周期和产品结构同时管住开始。


AI把内存重新推回牌桌中央

长鑫科技上市时,正好撞上了一个罕见的存储上行周期。

过去几年,AI叙事几乎全部围绕GPU展开。但到2025年以后,市场开始重新发现一个事实:算力不是只有计算单元,存储同样是瓶颈。训练大模型需要HBM,推理服务器需要DDR,云计算和数据库需要持续扩充内存容量。AI数据中心越大,对内存供应的依赖越强。

这也是长鑫科技突然被资本市场重估的外部背景。

Reuters报道称,长鑫科技2026年一季度营收达到508亿元,同比增长超过700%;公司预计2026年上半年收入达到1100亿元至1200亿元,净利润660亿元至750亿元。AP也提到,AI快速发展带来全球内存短缺,推动部分电脑和智能手机成本上升。

更直接的信号来自大客户。

Reuters6月报道称,长鑫已与腾讯签署一份超过200亿元人民币的长期服务器DRAM供应协议,协议覆盖数年;报道还称,长鑫与字节跳动签署了一份五年、超过70亿美元的协议。

这些订单的意义不止是收入。它们意味着中国互联网公司开始为内存供应做长期锁定。过去,DRAM更像标准化采购;现在,它正在变成战略资源。云厂商和AI公司不再只是在价格低点采购,而是在供应紧张时提前抢占产能。

AI改变了长鑫的商业位置。在传统周期里,长鑫是追赶者,是国产替代供应商,是中国市场的补位者。而在AI存储短缺周期里,它开始获得新的议价权。客户需要多一个供应来源,中国市场需要更稳定的本土供给,资本市场需要一个可以直接押注存储周期和国产DRAM成长的标的。

这正是长鑫上市首日被追捧的根本原因。

资本买的不是今天的利润,而是三件事:AI时代内存需求继续扩张,中国客户供应链重构,以及长鑫能否从全球第四继续向前。


长鑫仍然不是三星

但长鑫科技并不是就宣布胜利了。

长鑫科技已经证明,中国大陆可以拥有一家真正意义上的DRAM工业公司。可它离三星、SK海力士和美光仍有距离

第一个差距在产品结构。

长鑫目前的主要能力集中在通用DRAM,包括DDRLPDDR系列。真正决定高端AI算力系统竞争力的HBM,仍然是更艰难的战场。AP援引Brookings专家观点称,长鑫被视为中国发展尖端HBM的重要希望,但它也面临制造扩产瓶颈和先进设备受限等挑战。

第二个差距在设备和工艺。

先进DRAM生产依赖长期工艺积累和高端制造设备。美国及其盟友对先进芯片制造设备的限制,仍是长鑫长期追赶中的关键约束。AP援引Counterpoint Research研究人员称,工具贸易限制仍是长鑫的关键挑战。

第三个差距在周期承受力。

DRAM行业的景气不会一直上行。长鑫招股书也提示,2025年下半年以来DRAM价格显著上涨,有利于公司收入和利润改善;但相关前瞻信息具有重大不确定性,投资者应谨慎使用。Reuters也指出,公司在招股书中提示,如果AI投资放缓,或竞争对手增加供给,市场可能转弱。

这才是长鑫真正要面对的问题。

一家公司在行业上行期盈利,并不能证明它已经穿越周期。DRAM公司真正的成熟,发生在下行期:当价格下跌、库存增加、产能利用率承压、折旧仍然存在时,它还能不能保持研发投入、客户关系和产品迭代。

长鑫刚刚获得入场券。比赛还没有结束。


中国DRAM终于坐上牌桌

长鑫科技的故事,容易被写得很热。上市首日暴涨,市值超过大行,国产半导体巨头,AI存储红利。这些标题都有流量,但都不够准确。

我更愿意这样看待:长鑫科技的出现,说明中国半导体在一个极难的制造门类里,终于长出了一家有规模、有产品、有客户、有产线、有持续研发能力的公司。这件事比市值重要。

过去几年,中国科技产业习惯了用应用层速度证明自己:互联网产品、移动支付、短视频、电商、新能源车、AI应用。它们往往跑得快,反馈快,用户增长快。DRAM不是这样的行业。它不提供即时兴奋,也不讲爆款逻辑。它要求一个城市、一批工程师、一群投资人和一条产业链,忍受长时间的不确定。

长鑫科技长出来的过程,本质上是中国硬科技能力的一次压力测试。

它测试的不是有没有,而是钱能不能足够耐心;不是有没有工程师,而是工程师能不能形成组织化能力;不是有没有市场,而是市场能不能反向支撑制造;不是有没有政策,而是政策能不能转化成可持续的工业基础

在这个意义上,长鑫科技不只是一家公司。它是合肥产业模式、国家半导体战略、中国客户市场和全球AI周期交汇处的产物。

它也不是终点。

长鑫已经回答了第一个问题:中国能不能造出一家DRAM公司。

接下来,它要回答第二个问题:在HBM、先进工艺、设备限制和全球周期波动同时到来的下一阶段,它能不能持续留在牌桌上。

资本市场给了长鑫一天的闪光。

工业给它的考试,才刚刚开始。


资讯来源:微信公众号